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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江文学 || 散文: 河水煮河鱼

2020-02-14来源:风度男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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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古龙川的鱼儿会爬树,爱唱歌。的确非虚构,鱼名娃娃鱼。

野草莓甜香诱人的季节,古龙川两岸的马桑树红艳艳的像霞又像火,红熟的马桑果甜美多汁,令河畔的放牛娃馋涎欲滴。但大人们关于马桑果有毒的告诫在先,放牛娃也就不敢染指,任红艳甜美的马桑果自熟自落。这是一个痛苦的季节,能有福气品尝如此美肴佳馔的,只有那生着婴儿般胖嘟嘟脚趾的娃娃鱼了。

  娃娃鱼是古龙川的宠儿。月色如水的夜晚,河畔的马桑树有些轻微的骚动,那是娃娃鱼在弃水登岸。它们在水中确也呆得腻了,但此番登陆并非为了欣赏如水的月光或灿烂的星斗,而是奔着马桑林而来。它们敏捷地爬到树巅,把马桑泡的甜浆吮吸得津津有味,吱吱有声,直到腹胀如鼓、醉倚桑枝。那时的娃娃鱼忘乎所以,憨态可掬,在桑树之巅发出嘹亮的歌吟,就像时下的男女在酒足饭饱之余总要来一曲卡拉OK。但娃娃鱼天生是个悲情的歌手,它的歌吟更像婴儿莫名的夜啼,弄得古龙川两岸的人家无端染上一层淡淡忧伤。这时织网的渔妇,便会哄睡怀中的婴儿:“不要哭了,哦哦哦,娃娃鱼要来吃妈妈的奶水了。”怀中的婴儿便会立马停止哭泣。除了娃娃鱼的歌吟,一时万籁俱寂,古龙川月色凄迷。

  告别古龙川后的日子里,我才得知娃娃鱼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:大鲵。在生物学分类上,它成了一种两栖动物,古龙川关于娃娃鱼的称谓被粗暴地否定。我从此对生物学心存芥蒂,觉得它的分类太过于机械呆板。在我的感情倾向中,娃娃鱼依然是一种鱼,我可不愿故乡的古龙川,失去“鱼鸣桑树巅”这样优美的诗意。

  实际上,即便把娃娃鱼排斥在鱼类之外,古龙川的鱼也是多得如满天繁星。论品种就有几十上百,鲤鱼鲇鱼自不消说,还有什么桃花鱼,火墨子等等,我都叫不全它们的名字。如今位尊价昂的甲鱼,那时因为丑陋,人们的眼角里根本没它什么位置。

  平静的古龙川,不时有鱼儿高高跃起,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。如果水面上突然有箭一般的斜浪向前飞驰,那一定是鱼儿们在追逐嬉戏。人们涉水过河,偶尔会踩到鱼背,滑腻腻一挣脱,来个釜底抽薪,或许会摔你一个趔趄;河里洗澡,有鱼在你胯下游弋,它大约是把你的双腿当作岩石缝隙,冷不丁地,还要吻一下你的尊臀。鱼嘴光滑,那吻的感觉很是新鲜别致。每年春水涨泛之先,是河鱼产卵的季节。用竹子绑上河里捞起的水草,编一个竹筏,系于僻静的河湾,鱼便会自动到水草上产卵,谓之板籽。十天半月之后,水草上满是白生生亮晶晶的鱼卵,这办法类似于诸葛亮的草船借箭。鱼卵密密麻麻,如串串小珍珠,不仅好看,拿到街上还可以卖个好价钱。

  故乡的人们说:那时候的鱼,傻。

  于是,打鱼就和在路边刨蔸野菜一样容易。老人们的记忆中,随便用锄头挖,岩头砸都可以打到鱼,鱼便成了家常菜。家中临时来客人,饭上了甑,菜还没什么准备。祖母说,没下酒菜呢。祖父二话不说,把网朝背上一搭就走,网脚子叮当叮当朝河边响去,一杆叶子烟工夫,又叮当叮当响着回来。一网都是鱼,哗啦啦倒盆里,活蹦乱跳的。而这时,甑里的饭刚刚上气。山里来的亲戚兴奋得不得了,祖父淡淡地说,尝个鲜嘛。

打鱼的网是青麻织成的。先将地里栽的青麻搓成绳,再一梭一梭用手织成。青麻绳很结实,织成网后,在网底绑上便于沉水的网脚子。铁打的网脚子,叮叮当当很好听,最后,用生猪血把网浆它几遍。猪血浸进麻绳,变得冷硬如铁,入水后又与水融为一色,鱼儿不知不觉就上网,二三十斤重的鱼也撞不破。

网有两种:站网与撒网。站网比较简单,又称拦河网,只需把网平展地下到河里,就可以守株待兔,让南来北往的鱼自投罗网,河面上浮标颤动,就可以收网了。撒网的形状像个罩子、上小下大,瞄准哪里有鱼,就拽住网绳,纲举目张,把网撒沉入水。撒网的技巧性较高,要求眼疾手快,迅如电闪;而且网要撒得圆,否则会有漏网之鱼。高手打鱼,只消站在河岸随便瞄一眼,河里的鱼情就全部了然于心,有鱼无鱼,是散兵游勇还是成群结队。水底一道新鲜的沙痕,河面折射出的一片不同寻常的白光都逃不过渔人的眼睛。

  古龙川最为壮阔的打鱼场面,则是规模浩大的拦河赶网。几十张用猪血浆过的网层层叠叠,把一条古龙川拦腰隔断,人们吆喝着,把网一步一步往前赶。水面上人头攒动,河畔人喧狗吠。大小渔船全部出动,往来逡巡,如古龙川上的巡洋舰。河里的鱼显然受了惊,骚动不安地在包围圈里转来转去,水面波翻浪叠,一派肃杀之气。那时网眼粗大,斤把以下的鱼可以从容地逃走,而两三斤以上的大鱼,注定在劫难逃。渔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包围圈越缩越小,全往沙洲的浅水边赶。在那里等待鱼群的除了重重叠叠的网,就是重重叠叠的鱼篓了。到最后,已是水清鱼现,鱼们挤做一团,不可开交,翻白的鱼肚聚成一片炫目的白光。不断有大鱼高高跃起,飞出网外,引得岸上一阵阵惊叹与惋惜,两个世界都骚动起来。乐坏的是打鱼人和他们的婆娘儿女,还有倚仗人势的狗。它们平时没见过这么多聚在一起的鱼,便多事地狂吠起来。其实最兴奋难捺的是猫,已经闻到满河的鱼腥了,因为有狗在场,它们才不使出面,只远远在田埂上畏缩而又急切地引颈张望,“喵呜喵呜”地助威呐喊。

   此时的鱼一边作徒然的挣扎,一边被一网一网地捞进船舱。偶有一两条特大的鱼企图凭武力冲出重围,立即成为从重从快重点打击的对象,反而最先成为船舱的囚客。当包围圈里的鱼捞过大半,剩下为数不多时,便开始撤网,并不一网打尽。按古龙川打鱼的规矩,这叫网开一面,并不赶尽杀绝。古龙川打鱼人都恪守这种渔德,所以那么些年,古龙川的鱼子鱼孙兴旺发达,螽斯衍庆。

鱼进舱,网收完,日头开始西偏,就在沙洲上生火造饭。说是“造饭”并不确切,因为只有鱼和酒,没饭。随便拣几块鹅卵石,在沙洲垒一个灶台,从船舱抬出一口特大的圆铁锅,从河里灌足大半锅带鱼腥的河水,生柴哔哔剥剥燃起,古龙川上便腾起红红的火焰和蓝蓝的浓烟,倒映水中,就成了云和霞。

这边的水烧开,那边的鱼也开膛破肚了。打鱼人自然精于吃鱼。太大的鱼老了,不鲜;太小的鱼吃不上嘴,多刺,都不安逸,专拣那不大不小又肥又嫩的鱼破开。刚下锅那会儿,有些鱼免不了一番扑腾,须用盖子焖住,一会儿才会平静。把盖子揭开,锅里的水开天开地,锅里的鱼鲜得不能再鲜。鱼儿肥,鱼油就多,并不需要再放猪肉或菜油。在打鱼人看来,加了其它油,鱼就串了味。河水煮河鱼,原汁原味。鱼做下酒菜,酒是苞谷酒。用大土碗喝,碗不够,就用戽水的木瓢。酒香与鱼香掺和在一起,顺着古龙川河风散逸开去,几里远都闻得到。这香气被过路的外地客闻到了,就会妒忌地在肚子里骂上一句:这些狗日的打鱼郎。其实随便搭个白,过路的生人都可以掺进来抿一口酒,吃几箸鱼。打鱼人并不拒绝你分享他们的乐趣,这也是规矩。鱼还未吃完,就用木瓢抢汤喝,原汁原味的鱼汤,味道绝。故乡一位很见过些世面的乡绅说,我走州过府,山珍海味尝遍,论味道,还是这河水煮河鱼。

   酒足鱼饱,领头的打鱼人打起饱嗝,喷着酒气安排分鱼。打鱼的人人都可分得一串鱼带回给婆娘儿女,他们盼望已久的时候终于到来。鱼被青藤穿成几十串摆在沙滩上,数量或多或少,只求大体相当,并不过秤,求得绝对平均。男人们看也不看,随便提起一串,丢给人群中的婆娘儿女。偶有自家的婆娘挑肥拣瘦,指定要其中某一串鱼,必定遭到男人的勒眉暴眼。丢人现眼的女人赶紧识趣地走开,因为这里是男人们说了算。婆娘儿女们欢天喜地提起鱼往家赶,而狗和猫,也乐癫癫地跟在后面。家并不远,就在河畔的风水树林里。

   余下的鱼,由青壮后生挑到城里去卖。有的鱼大,需两个人抬。抬上肩,还有一截鱼尾巴拖在地上,需扯几根青藤,把尾巴吊起来。

  闹热了一天的古龙川,此时曲终人散,晚霞满天。

我一生中最后一次目睹拦河赶网的场面,是在20多年前。那时渔网的网眼已变小许多,层层叠叠的渔网像篦虱一样把古龙川的水篦了一遍。在我少年印象中,俨然一场对鱼类暴虐的屠杀,简直惨绝鱼寰。那时故乡的人们已变得心狠手辣,再没有网开一面的善心,完全是斩尽杀绝的势态,那一天的收获颇丰,大大小小数百斤鱼儿被装进鱼篓。我看看篓中尚未长大的小鱼说,大人们应该给我们将来留一点啊,大人们却嘲笑说:这崽崽书越读越傻了,鱼都打得完吗?河里会生嘛。

   后来我告别古龙川,到一座小城里做事。世事沧桑,儿时的往事渐渐在记忆里淡出。有一天见到一位乡人,不知怎么就想起古龙川,想起河水煮河鱼来,神往地问:还拦河赶网么?

   赶网?乡人反倒被我问住了。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,说:那是猴年马月的事,早就不赶网了。轮到我奇怪了。那拿什么打鱼?乡人说,现在的人很精,方法也先进,用炸药雷管爆,用电瓶烧。鱼多吗?摇头。我沉默了半晌,一时无语。乡人想了想,有点困惑地补充说:古龙川好像不大生鱼啦。我对故土的思念里,多了一份失落。

   回到故乡,古龙川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,只是河水清浅了许多,沙洲在长大,河床显得空荡起来,阳光下刺白得耀眼。我忽然间生出一种前不见古人的悲凉,那位识文断字、走州过府的乡绅早已作古,尝过河水煮河鱼的打鱼人不识文字,语焉不详,以至于连古龙川这道风味美食的名称差不多都要失传了,到底是以下的哪一种名称才算得上准确无误?

   河水煮河鱼

   河水煮活鱼

   活水煮河鱼

   活水煮活鱼

   我只能选择最易于理解的那一种名称来做我的题目了,是否有误也不得而知,以至心存惴惴。一位朋友嘲笑我的迂酸:何必自寻烦恼,反正一样,现在的人们早已品不出那需用心才能品出的味儿了。

作者简介   安元奎,1963年出生,贵州思南人,土家族,曾任思南县文联主席、铜仁市作家协会主席,现为铜仁幼专教授,贵州省作协主席团成员,贵州写作学会副会长。自青年时代开始从事文学创作,著有散文集《河水煮河鱼》《行吟乌江》《二十四节气》,曾获贵州省第一届、第五届乌江文学奖,贵州省第二届专业文艺奖,西部散文奖,铜仁政府文艺一等奖等。作品散见于《散文》《民族文学》《山花》《海燕.都市美文》《贵州日报》《铜仁日报》等报刊,有作品被收入《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》《西部散文精选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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